半亩星河

讷言:

*给 @魔王 。


*而你的爱隽永却不负重。


 




-


连轴转了大半个月之后的休息日,本就该是睡到日上三竿,迷蒙着睡眼,踢啦着拖鞋从卧室里出来,睡衣松垮地罩在身上,和皮肤摩挲着的触感让心情都变得熨帖,然后寻摸到冰箱跟前,运气好的话能找到没过期的土司牛奶填填肚子,不然要点外卖,得再等个几十分钟,倒也算不上是什么让人难耐的事儿。


 


今天的易烊千玺像往常一样享受到了前几个步骤的慵懒闲适,只是他刚打开冰箱门,还没来得及验证今天运气如何,一句被惊喜塞得太饱满以至于有些过于高昂的男声便打破了这夏日正午的宁静。


 


“你起来啦?”


 


他转过身,那人正好从厨房里快步走过来,卡通的围裙和高挑的身材搭配出一种违和的萌感,令易烊千玺忍不住笑了笑。


 


他也刚好走到面前来,稍稍低了下头,对准那扬起的嘴角印下一个吻。然后伸手将冰箱门拉回来,把人往上面轻轻一推,由轻到重地啃噬着嘴唇。


 


易烊千玺环着他的脖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没一个小时呢,想着你也是好不容易休息,就没叫醒你。”他拍了拍身前的围裙,“刚在超市顺带买的,怎么样?”


 


没等易烊千玺准备好措辞,他又突然风风火火地往厨房跑:“我靠我靠,忘小火了,粥要糊了。”


 


被落下的易烊千玺撇了撇嘴,也不知道等他折腾完一顿早饭得多久,干脆先去洗漱。


 


可这人又在旁边突然冒出头来:“千玺,毛巾我刚换了。”


 


易烊千玺正往脸上扑水,只好“唔”了一声。


 


“客厅地毯重新摆了摆。”


 


“洗面奶带了管新的。”


 


“我看你这双拖鞋是不是也到了岁数……”


 


易烊千玺擦好了脸,终于打断了这人的喋喋不休:“王俊凯!”


 


王俊凯伸出了一只手:“在你把我轰走之前,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牙膏!牙膏得从最下面开始挤啊千玺!”


 


易烊千玺忍无可忍,直接踢上了卫生间的门。怎么也算得上是将近一个月没见的小别,没有胜新婚就算了,倒让他体验了一把仿佛老夫老妻几十年了的鸡毛蒜皮,这人的强迫症还有没有得治?


 


再说了,他往杯子里接满了水,抬手准备拿牙膏,从最下面开始挤这习惯自己不是早就被他给啰嗦成了么,板板正正,分毫不差,简直称得上训练有素,这会儿又突然念叨什么?


 


可是到他手上的牙膏确实是一副会让王俊凯抓狂的样子。不应该啊,易烊千玺心里纳闷儿,这习惯形成之后还会有偶尔回归本性的时候么?


 


厨房里王俊凯像是在炸什么东西,刺啦刺啦的声音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易烊千玺盯着镜子刷着牙,在自己的印象和事实的不符之间纠结,努力回忆着昨晚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方式挤牙膏的。


 


可是回忆着回忆着他就觉得不对劲,倒也不是牙膏的事儿能想出什么苗头,而是眼前的画面有些不对劲。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下,皱着眉头打量着镜子。是自己的脸没错,也是在刷牙没错,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又过了几秒,镜子里的人开始漱口,他才突然一个激灵,差点把嘴里的牙刷咬断,我靠镜子里这人根本就不是自己啊!


 


自己穿的灰色睡衣,而镜子里的人却是白色的T恤,刚刚没注意,现在仔细看来头发也比自己的要长一点,后面的瓷砖也不一样,可是抛去这种种不同,最诡异的应该是……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连眉心的一点痣和颧骨旁的小坑都没错半分。


 


易烊千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低头接水,拭去了嘴角的一点牙膏沫。他背后冒出了一层冷汗,手紧紧抓着大理石的边沿,脚却怎么也挪不动一步。


 


他先是闭上了眼,想着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压力太大了,产生了幻觉幻视之类的,虔诚地祈祷了几秒再睁开,绝望地发现镜子里的画面依然,但比刚才还令人惊悚的是,那人的眼神也变了。


 


怎么说,就好像是之前他也只是在照镜子,而这一刻他也能透过镜子看见自己了……


 


和那眼神对接的一瞬,易烊千玺跳了起来,牙刷一扔,手忙脚乱地打开门跑了出去,到厨房里一把搂住王俊凯,不停地蹦上蹦下的,啊啊啊啊了好一阵,王俊凯本来正准备试菜的咸淡,被他给猛地冲了一下,勺子滑到了嘴里,又颠了这么些回,也跟着叫:“啊烫烫烫烫烫!”


 


等易烊千玺终于冷静下来,王俊凯一边张着嘴散热,一边不解地望着他。他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干脆拉着王俊凯直接走了过去。


 


王俊凯打量了一圈:“啧,你怎么把牙刷扔了,那牙刷头是该换了,可这不忘了买嘛,再坚持一天也不会让你嘴里中毒啊你这么大反应干嘛。”说着弯腰捡了起来,又丢到垃圾桶里,“算啦,扔就扔吧。等会儿就去买新的,啊。”


 


然后他还拿起毛巾把镜子上刚被易烊千玺甩上去的泡沫都擦掉,说了句“饭就好了,赶紧收拾好来吃”就走了出去。


 


他擦镜子时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而易烊千玺看了眼镜子,那人还在,并且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过来。


 


王俊凯毫无异常,而易烊千玺心却越坠越深。这说明王俊凯的眼里这镜子还只是普通的镜子,只有自己能看见那个人,而他也能看见自己,这镜子在有着完全相同的脸的两人之间,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玻璃。


 


再没有比这样两个人透过这么一道屏障相顾无言更诡异的事了。


 


“你……听得见吗?”过了一会儿,易烊千玺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那边也传来了有些微弱的回应。


 


易烊千玺按下喧嚣的心跳,又问:“那你,是谁?”


 


“我是……”那人眼睛亮亮的,眼角却比自己多了些柔顺,尽管没有笑,看起来也十分温和,他停顿了几秒,又说:“我是千智赫。”


 




 


-


千智赫?


 


易烊千玺花了好几秒才拨开了似曾相识的迷雾,精准地在脑海里给这一名字定了位。


 


千智赫,不是自己以前演的一个角色么?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儿了?现在这又是……


 


千智赫见他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微微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那你呢?”


 


易烊千玺猛地回过了神:“我是易烊千玺。”


 


没等千智赫继续追问什么,王俊凯开始在外面吆喝:“刚出锅的煎蛋了诶!香喷喷的白粥了诶!不管糊没糊你都得夸好吃的不知道什么菜炒肉了诶!”


 


易烊千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呃……那个,咱们俩这情况有点复杂,我也还没搞清楚,我……”


 


“嘿我说你在那儿自言自语什么呢麻溜出来吃饭了!”


 


千智赫不知是被外面这声呼喊还是被易烊千玺脸上生动多彩的表情给逗笑了,他歪了歪脑袋:“你先去吃饭吧,我也还有事,再见。”


 


“再……再见。”易烊千玺冲镜子挥了挥手,往外走的时候感觉这情景有点像……跟人在视频聊天。


 


而等他吃完饭趁着王俊凯洗碗的空当再溜回洗漱间的时候,发现那镜子还是没能恢复原样,千智赫已经不在了,他只能看见后面墙上的瓷砖以及旁边露出来的几条毛巾。


 


这感觉太奇怪了,像是他在那边安装了一个摄像头,而自己也同样被窥探着,更奇怪的是对方是自己之前的一个角色,一个……按理来说,并不真实存在的人。这样突如其来的交集让易烊千玺不得不开始怀疑人生。


 


这怀疑扰着他,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他忐忑地又走进洗漱间,站在镜子前,心不在焉地洗好脸刷好牙,却没能等来镜子里的人。


 


也对,毕竟也不会每次洗漱都赶在同一个时间嘛。


 


王俊凯刚好从里面的洗澡间出来,下面围了条浴巾,在他身后走过,突然又倒了两步回来。


 


“你这眼神也太专注了。要看就光明正大看!不要从镜子里偷瞄我美好的肉体!我大方着呢……”王俊凯说着把手搭在浴巾上作势要扯,被连推带打地赶了出去,并一头雾水地听易烊千玺立下「洗完澡得穿好睡衣才能出来」的新规矩。


 


“凭什么!”他愤怒地抗议。


 


易烊千玺回答得云淡风轻:“有伤风化。”


 


之后的几天这事儿好像就过去了,易烊千玺再也没见过千智赫,只有那还没从摄像头变回原貌的镜子提醒着他,那离奇的一幕的的确确发生过。


 


不过要说给生活带来的影响那还是有的。洗脸刷牙不照镜子也没什么,可身为一位青年男子,易烊千玺需要刮胡子啊。他本想着去衣柜那的镜子前,想了想掉的胡渣就算扫去了也能让王俊凯暴走,还是罢了。家里又找不出小镜子之类的东西,于是解决办法似乎就只剩下一个……


 


“千玺,我觉得你真是越来越黏我了。”王俊凯拿起刮胡刀往易烊千玺脸上凑,“也是幸亏我最近拍戏都在北京附近,不然下回见你是不是得变成李逵。往右边点儿,诶过了,再回来点儿,好行了,别动了。不过再过阵子又得到别地儿去,唉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易烊千玺被他念叨得白眼不停,想着下次干脆自己举着手机开着前置摄像头算了。


 


等洗干净了,王俊凯的手在易烊千玺脸侧摸来摸去,又凑上来吻了几下,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人,转身为等会儿出门看电影精心装扮去了。


 


而易烊千玺也正准备跟着走出去的时候,余光瞄到了镜子里面的人影。


 


……我靠???


 


“你……来多久了。”他问得心虚,虽然刚刚也没做什么,但总有一种差点在人眼前上演活春宫的羞耻感从心底冒出来,烧红了他的耳尖。


 


千智赫笑了笑。说来奇怪,同一副皮囊能有多少种风情易烊千玺是无从得知的,可千智赫的一颦一笑又都生动万分地向他展示着,他们确实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刚到。今天又起晚了。”


 


“哦……”易烊千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倒是千智赫又柔声提醒道:“你上次说咱们俩的情况,有些复杂?”


 


“哦哦,对。”


 


“你好像认识我?”


 


“应该算是……吧。”易烊千玺挠了挠头,想起了什么,走到门口对着卧室喊了声:“我上个厕所啊你慢慢挑!”然后关了门,回到镜子前来。


 


之后他花了几分钟向千智赫解释了那部网剧,解释了自己的身份,解释了当天的来龙去脉,解释到最后他觉得像是说清楚了,又像是自己根本就在天方夜谭。


 


他看着千智赫懵懂的眼神,竟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所在世界的真实来。不过千智赫倒是好像接受得挺快,他听完之后只稍稍愣了几秒,就问道:“那……刚刚的那位,是演Karry学长的吗?”


 


轮到易烊千玺愣了。这位朋友的关注点怎么回事,没对他自己的存在产生质疑也就罢了,好歹也进一步追问一下自己出演者的其他情况嘛,突然跳转到王俊凯身上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还是老实点头道:“对的。”


 


千智赫却突然变得羞赧起来:“你们……在一起了吗?”


 


“啊……对的。”易烊千玺莫名其妙,“怎么?”


 


“因为我和Karry学长也在一起……了。”


 


“哦。”


 


哦???哦????哦?????易烊千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突然反应过来,千智赫和Karry在一起了我靠这好像不太符合剧情走向吧?


 


这下子变得充满好奇的人变成了他,他恨不得搬个椅子来听千智赫讲讲清楚,那是怎样一种对男生学院自习室的打开方式,可没等他开口问,外面王俊凯换好了衣服:“千玺你长在马桶上了吗?”


 


……


 


这永远不合时宜的画外音。


 


不过他这次学聪明了点,告别之前,他和千智赫约好了下次来「会面」的时间。


 


去看的电影就是前几天易烊千玺到处飞宣传的一部,两个人都全副武装的,等着电影开始了几分钟之后才潜入影厅,在最角落坐下了。


 


自己出演的,剧情自然是熟悉的,易烊千玺有些走神,而之前吵着非要来看的王俊凯这会儿果然看得入迷,每次易烊千玺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他竟然还跟着那群惊呼尖叫的粉丝们起哄。


 


易烊千玺被他逗得哭笑不得,看着荧幕上的自己,莫名又想起了千智赫。


 


他轻轻推了推王俊凯,那人把脑袋凑过来,拉下了口罩:“干嘛?”


 


“你记得千智赫吗?”易烊千玺在他耳边轻轻地问。


 


可能是被电影里的对白压过了分贝,王俊凯好像没听清楚:“谁?”


 


易烊千玺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点声音:“那你记得Karry吗?”


 


王俊凯不解地盯着他:“Karry不就是我吗?我自己的英文名我当然记得啊,我还记得你呢,杰克森。”扭过头荧幕上正好到易烊千玺的打戏,“啊——好帅!”


 


……啊,算了。


 


 




-


易烊千玺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地问:“这两天干嘛呢?”


 


千智赫擦完了脸,呼了口气:“赶稿啊。你不忙么?”


 


“我啊,前阵子刚忙得脚不沾地的。”易烊千玺漱了漱口,“下一阵,至少也得让我缓一个星期吧。”


 


也幸好是王俊凯这几天又跑外地拍戏去了,不然这画面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易烊千玺在镜子前自言自语,还有问有答的,恐怕是真的疯了。


 


说起来还有更搞笑的,自从他和千智赫都接受并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之后,两人甚至还觉得洗漱间聊天太不方便,易烊千玺提议要不去家里其他地方试试,他跟千智赫说好,让他在卧室衣柜前的镜子那里等着,他也跑回去对着那镜子敲啊敲的,嘴里还念念有词着:“千智赫千智赫,你在吗?”那场景让人看去了只怕是更加匪夷所思。


 


而显然卧室的镜子没那个本事,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


 


洗漱间就洗漱间吧,就算不能像想的那么美,趴床上拉心,好歹也是可以创造条件坐着的嘛,易烊千玺当真拉了个椅子过来,分明是摆好了架势要跟千智赫深入探讨一下。


 


千智赫在洗漱台上立起了小镜子,正慢条斯理地刮胡子,听见他搬椅子来的动静,往这边瞟了一眼:“想听什么?”


 


其实说到底也没什么,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啊,那群兄弟都还好吗,你们那个男校到底倒闭没有……你到底,怎么和Karry在一起的啊?


 


他就是好奇,他就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年他和王俊凯有了更多的合作,从粗制滥造的网剧到大手笔神卡司的电影,加上各自参演的作品,众多拉郎配对让人眼花缭乱,可是似乎已经很少有人记得Karry和千智赫了。


 


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男生学院自习室老早就不再演出了,一间摄影棚里搭出来的自习室,一群在桌子边围坐着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就是不自习的男生,那年顶着锅盖头,叫自己名字都口误的王俊凯……这么突然一回想起来,好像也早就走远了,他们面目未曾变模糊可却总像是,像是真的只是一部剧一样,似近似远,真假难辨。


 


一部剧嘛,看过了就看过了,演过了也就演过了。谁会想着在那个世界里,那群男生们,之后会怎样呢。总觉着该把所有校园里该发生的热血,陌生,嬉笑,懵懂,统统都留给那个不知道算不算有了结局的故事,可那几个毛头小子也总归是会长大的啊,会脱去校服,会走出那间屋子,会像真实的他们一样,变成大人吧。


 


一堆问题在肚子里绕来绕去,易烊千玺最终还是问了他最好奇的那个:“你和Karry?”


 


他这两天在网上翻出了年代久远的视频,忍着辣眼睛的痛苦看完,最后也确认了,自己演的千智赫和那Karry在剧中确实连对话都没几句,除了间接提及的一次英雄救美的故事再加上一起抓鬼的神他妈剧情,好像就没了任何交集了。所以他俩到底怎么……?还是说另外一个世界自有它的逻辑?


 


“啊,这个啊。”千智赫又笑。


 


虽然两人音色是完全一致的,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却总是比自己多了那么几分温柔。易烊千玺努力寻找了一下差别的来源,最后得出结论,嗯,大概人设就是这样的吧。


 


“就是我喜欢他啊,之后趁有一次喝了酒,半醉不醉的,壮着胆子就去告白了。”千智赫低下了头,嘴角却是上扬的。


 


可能是他经常穿白色的缘故,睡衣,T恤,要么就是衬衫,所以明明是同龄人,看起来却总像是个学生,易烊千玺跟他说起话来也总是毫不自知地弱下来语气:“从什么时候?”


 


“嗯……”千智赫又微微歪了歪脑袋,思考了一会儿,“记不清了。”


 


“我记得的最后有交集的剧情,就……跟他半夜潜回学校的那时候,应该是……还没喜欢的吧?”易烊千玺问。


 


“不知道。”千智赫瞪大了眼睛,无辜极了,“我真的不知道。”


 


易烊千玺无奈,不过也确实怪不了他,这事儿说出去连自己都不信,千智赫作为剧中的人物,到底有没有自主的意识这问题就够他琢磨好几天的了。


 


“哎,你别那么丧气嘛。”千智赫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就是说,很多时候感情这东西毫无预兆的就出现了啊。”


 


易烊千玺点了点头。


 


“就像我写故事的时候,总是有读者会问我,说,我怎么看不懂,或者是,A到底是怎么喜欢上B的啊。”


 


易烊千玺被他生动的语气给逗乐了,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就很想回复他们说:去谈场恋爱吧!”


 


“哈哈哈哈哈哈!”易烊千玺笑得直拍洗漱台。


 


“本来就是嘛,难道我非要在每一个故事里都交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啊,那天阳光正好,你穿了件我最爱的白衬衫,或者是,就在那一刻,你的笑冲撞开了我冰封已久的心?”千智赫开了水龙头把脸上残留的胡渣洗掉,不屑的语气挑动了他一边的眉毛,“这些人啊,谈个恋爱就知道了,再没有比喜欢更莫名其妙,不请自来的东西了。”


 


“有点儿意思,什么时候给我看看你写的故事啊。”


 


“行啊,最近还有一本被人看中,要上剧了来着。”他冲干净了手,在毛巾上擦干,“不过你怎么看啊,我可没闲功夫在这一页一页地翻给你看啊。”


 


“……说的也是。”易烊千玺被问住了,他们尝试过诸如电话,邮箱,短信,通通对接不上,两人之间的联系就仅有这一面镜子。


 


“反正就是有一天我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个念头,就夹杂在中午放学吃什么,今天还去不去自习室,或者是,周末去哪里玩比较好,这种想法中间,它就毫无预兆地出现,问我,诶你仔细想一下,你是不是喜欢上Karry学长了?然后我就恍然大悟,啊好像是的,不然为什么饭想和他一起吃,要每天去自习室见他,周末也特别乐意和他一起过呢?”


 


千智赫脸上的表情很轻快,可能是职业的原因,他说起句子来都是生动的,明亮的,把画面铺开在你眼前的,令人舒适又愉悦,易烊千玺也跟着笑了起来:“啊,真好。”


 


“那你们呢?”


 


“我们啊……”易烊千玺咂了咂嘴,“也差不多吧,不过没你们那么校园小清新就是了。可能也是互相钟意了挺久,后来有个人实在憋不住了,就在一次训练后堵着另一人说:要不要在一起,不答应我就再也不跟你晚上偷溜出去吃东西了。”


 


“哈哈哈,是他吧?”


 


“对啊这么傻逼的告白方式当然是他了。”


 


没了镜子,易烊千玺大概不知道自己说起来那个傻逼时,脸上的笑还是挺明显的,但千智赫看得见,他先是跟着笑了笑,接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道:“其实我大概也能寻摸到一点源头。”


 


“嗯?”


 


“就是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帮我赶走一群小混混的那次,虽然当时肯定算不上是喜欢……”


 


“不过你为了他专门找到了那所学校。”


 


“对啊。”千智赫像是想到了特别好笑的事情,轻轻摇了摇头,“当时就是想着,想再见见他,想跟他在一个学校,哪怕能隔着人群,偶尔地望到他一眼也好。”


 


 




-


王俊凯的戏份终于杀青了,回北京之后正好赶上几个哥们儿要聚一下,等他赶到地方的时候易烊千玺已经在了。他坐到旁边,易烊千玺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旁边的人起哄说来晚了必须罚酒。


 


要在平时,王俊凯肯定二话不说就灌下去了,可最近他在剧组吃不好睡不好加上昼夜颠倒的,胃本来就有的那点小毛病这下子变本加厉,闹得他难受了好几天。但旁人除了易烊千玺全都不知道,这话说出来太像借口,他又实在不想重新回想起被上吐下泻支配的恐惧,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应付比较好。


 


易烊千玺突然说他替了,旁边闹得更凶了,他也不恼,说:“行行行,三杯就三杯。”


 


全灌下之后有人问凯哥今天怎么回事儿,易烊千玺笑着逗贫:“这人酒量差劲,炒个菜里面料酒放多了他都能晕。”


 


一群人哄笑,王俊凯也被他这话给逗得不行,伸手去掐他腰,被他笑着躲了过去。


 


挡了一杯就有无数杯,易烊千玺喝多了,第二天一早站在镜子前时,千智赫被吓了一跳。


 


“你的脸好像……肿了。”


 


“别提了,昨晚喝得断片儿了都,啧,也不知道王俊凯给我洗脸没有。”


 


“洗了的。”千智赫说,“昨天正好我也在这儿我看见,他搀着你给你擦了脸,你还吐了好几回。”


 


“哦……没别的了吧?”


 


“别的?”


 


“啊算了没什么。”易烊千玺往脸上扑了扑水,挤好了洗面奶,闭眼在脸上揉搓,随口问道:“诶,说起来,Karry呢?我好像还没见过,他比王俊凯还忙啊?”


 


“他现在美国。”


 


“好家伙那比我们还惨。”易烊千玺睁开眼,“我们平均下来就十天半个月见一回吧,你们还得加上时差啊?”


 


“嗯……”千智赫往易烊千玺旁边看了看,“王俊凯人呢?也没听见动静?”


 


“丫比我还能睡,明明喝多的是我,服了。”


 


“Karry学长也是,加班辛苦一阵子之后总得睡个不省人事才能活过来。”


 


易烊千玺洗完了脸:“对,估计等他起来天都黑了。你呢,还赶稿吗今天?”


 


“对,有点卡,不,是非常卡。”千智赫有些无精打采的,黑眼圈快赶上眼睛那么大了,“你要是今天不忙的话,跟我聊会儿吧。”


 


“可以啊,不过我得先去弄点儿吃的,等会回来。毕竟在这儿吃,不太合适……”


 


千智赫笑:“行。”


 


等易烊千玺回来,千智赫还在那边等着,他甚至把笔记本也搬来了,易烊千玺边坐下边打趣道:“你可能是第一个把卫生间洗漱台当成办公桌的作家。”


 


“实在是……卡得我要疯了,感觉我已经不会写故事了。”


 


“莫慌,哥来帮你,毕竟也是演过多部偶像剧的人了,套路什么的没在怕的。说,卡哪儿了?”


 


“嗯……”他翻了翻电脑上的文档,“到主角们在一起了。”


 


“哦那你继续写呗,在一起之后就过日子呗。”


 


“那不流水账嘛,这么写我怎么卖得出去?”


 


“哎过日子又不是只让你写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你制造几个波折不就得了。”易烊千玺大手一挥,“这样,先让俩人甜蜜一阵子,你侬我侬,难舍难分。然后就得来个冲突了,怎么冲突好呢……哦哦这样,俩人感情正稳定着呢,男主角突然精分了!就是你看着他是一个人,但其实他是俩!”


 


“啊?”


 


“然后女主角就懵逼啊,这对象怎么回事,昨天跟今天说的话完全不一样啊,出尔反尔的,反差也大,次数一多她就察觉出了不对劲,然后终于发现了男主角精分的秘密,他有俩人格!”


 


“啊??”


 


易烊千玺越说越起劲,还站了起来,架势跟演讲似的:“主人格A比较酷,次人格B比较温柔,他俩整天争夺主导权,把女主角给弄得也快精分了,可是A和B都是喜欢女主角的,但病不能不治!”


 


“……???”千智赫显然已经不太跟得上这个剧情发展,一脸问号,连啊都啊不出了。


 


“然后治病的过程中发现其实AB是反过来的,B才是原来的主人格,被A给抢了,而之前跟女主角谈恋爱的一直是B,卧槽厉害了,我的男朋友其实是另一个人!”


 


“哦……”


 


“总之最后得把B消灭掉,女主角和A一起跟他告别,B惨不惨?说没就没了啊!哎哟惨死了!B走了之后女主角不知道自己爱的究竟是A还是B,也跟男主角分开了,你说A招谁惹谁了,某种意义上是被人抢了女朋友啊!惨死了!可是女主角又有什么错呢,谈个男朋友还遭这么多罪最后啥也没落下还开始怀疑人生了,妈呀也惨死了!”易烊千玺往前伸了伸头,“然后故事就完了,虐不虐,虐不虐!”


 


“虐,虐死了……”千智赫目瞪口呆地答了这一句,然后问就差拿纸巾擦泪的易烊千玺:“你到底……都演的什么剧啊?”


 


易烊千玺又坐下了:“呃,也不是全这种啦,不过我也是才发现我脑洞也挺大的……”


 


“其实还不错,我先记下个大概吧。”千智赫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不过跟我现在写的这个故事不是很搭调……我以后再开一篇?”


 


易烊千玺翘着二郎腿,脚尖晃晃悠悠:“可以可以,保不齐这个也能上剧呢!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还没把词堆砌完,王俊凯推开门进来了,眯缝着眼,看见易烊千玺还打了个招呼:“我来放个水。”


 


过了会儿又跟梦游似的走出去:“千玺你还在啊?我接着去睡了啊。”


 


“……拜拜?”


 


“拜拜。”王俊凯摆了摆手,突然又清醒了一点,睁开了眼睛回头问:“你坐这儿干嘛呢?”


 


“啊……我……”易烊千玺眼珠子转了几圈,“我刚接了个剧,在这对着镜子揣摩一下角色,怕到时候不好入戏。”


 


王俊凯眼睛又眯上了:“哦。敬业。不行了我还是困,你慢慢揣摩吧,拜拜。”


 


等那边传来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之后,千智赫才笑出了声:“你俩真逗。”


 


“……一直都这个德性,习惯了。”易烊千玺又把被打断的话题绕回来:“还是接着说你的书吧。”


 


“嗯。其实我写过那么多了,什么矛盾冲突的套路还是懂得一些的,卡在这儿是因为,我好像有点写不出谈恋爱刚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了。”


 


“哦我懂我懂。”易烊千玺点了点头,“老夫老妻了嘛,悸动啊浪漫啊什么的是有些久远了,让我现在再去演校园恋爱我可能也得花很久才能入戏吧。”


 


千智赫没有答话,易烊千玺思考了一会儿又提议:“要不你回忆回忆你和Karry?”


 


 




-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那会儿到底喜不喜欢我。我是说在我告白之前。从我发现自己喜欢他之后,就很少跟他单独接触了,总觉得有点别扭。然后有天我正在家里写作业,他给我发短信,说让我去自习室一趟,说我有练习册落在那儿了。”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易烊千玺没插话,静静地听千智赫讲。


 


“那时候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去自习室了,跟他们说的理由是班级活动多,可其实我刚转学过来哪认识几个人,不过是怕见到他之后露出马脚罢了。


 


虽然当时已经七八点了,虽然我明明清楚我根本没缺了哪本练习册,不过我还是立即回了短信,然后打车到了学校。


 


天都黑了,校门也早就关了,我跟门卫大叔磨蹭了好久他才放我进去,我冲到到了自习室门口,却又迟疑了起来,屋里灯亮着,他肯定已经在里面等我好一会儿了,可是我不敢推开那扇门。


 


我怕看见他。


 


也是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我是怕跟他单独地,面对面地,交谈的。我习惯躲在那群人里面,偶尔接一句话茬,在他面前刷一点存在感就够了。所以我当时想,干脆跑掉算了。


 


但可能是故事就不该那样结束吧,他就在那一刻给我打了电话,手机在我口袋里响了起来,他肯定也听见了,然后叫我说:怎么不进来啊?


 


我只能推开了门,然后松了一口气。


 


可是又像是有些失望,那自习室里不是他自己。其他人也都在。我本就该想到的,他怎么会大晚上的自己在自习室等着我来拿什么练习册呢。


 


是一个聚会,虽然我并不清楚庆祝的由头,不过他们那群人向来闹腾,随便玩一玩也没什么的。不知道谁带来了酒,每个人都喝了一些,我之前没碰过,觉得有点苦。


 


我当时脸上肯定皱了吧唧的,因为他凑上来笑我,我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也跟着笑,然后听见旁边的人跟他说:Karry学长,之后要常联系啊。他点头说好的,一定。


 


我清醒了一点,问他:学长,你要去哪?他说:美国啊。


 


然后我嘴里的酒突然就不苦了,它们变得毫无味道,我怔了很久,磕磕巴巴地又问:学长你要回去了吗?


 


他笑了笑,却不回答,反问我道:你想呢?


 


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继续呆愣愣的不说话,不过这也没什么,我在他面前一直呆愣愣的。


 


他突然说:哦对,你练习册我刚布置房间的时候放到外面了,你过来跟我拿一下。


 


我跟他走出了自习室,然后发现他手里还真拿着个什么东西,心想不会吧,我怎么丢了哪本练习册都没发现。


 


他扬了扬那本子:你不知道我要回去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又问:那你想不想我回去?


 


我思考了几秒,诚实地回答他:不想。


 


他没继续问我为什么,只是把那本子翻开了到某一页,我借着窗户漏出来的光大概看了个清楚,上面写了几个单词,全是一个人都名字。Karry。


 


还没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见他说:这是自习室里的草稿本,之前你用过。这字迹也是你的。


 


啊,好像是的,我回忆起来了一点,我可还没来得及为此羞愤起来,他又问我:你算着数学题,写我名字做什么。


 


我总不能说练字吧?酒精闹得我头疼,脚底都松松软软的,像踩着棉花。那一刻我想,干脆趴在旁边栏杆上装醉过去了好了。


 


可他伸出胳膊垫在了我脸下面,还拿另一只手挑起我的眼皮:千智赫,你别装醉啊,我可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我被戳穿了把戏,不好再演下去,只好又站直了,胃里开始变得难受,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他一脸严肃是从何而来,我突然变得不耐烦,反正他也要走了啊,以后见不见的还很难讲。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因为算题算不下去了就想着你,行了吧。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甚至震惊了,觉得那不是自己说出来的。可我能怎么办,我只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跳得像有一百个人在里面把鼓敲得震天响,抿着嘴唇,等着他开口。


 


他脸上渐渐地泛起了笑:那我也告诉你,我并没有要回去,这是刚刚那人的欢送party,不是我的。”


 


千智赫讲到这里停住了。


 


易烊千玺还一脸不可思议:“卧槽你学长够腹黑的啊?”


 


千智赫笑着点头:“是啊,反正就这么说出来了,之后就算是在一起了吧。”


 


“啧啧,纯情,清新。”千智赫果然说得一手好故事,易烊千玺还意犹未尽地:“那在一起之后呢?”


 


“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就一起自习啊,一人等另一人放学一起回家啊,看他打球啊,周末出去玩一玩啊,后来毕业了住在一起,也就是很普通的日常吧。不过还是会经常被旁边的人控诉啊。”千智赫笑得开心,“其实我们俩不是故意的。”


 


“别说了,光看你的表情我就可以体会被闪瞎的群众们的感受了。”


 


“好啦,也耽误你这么久了,你也再去休息一会儿吧,我试着往下写一写。”千智赫诚恳地说,“谢谢你。”


 


当天傍晚王俊凯才彻底醒过来,想着他也没那力气自己倒腾吃的了,易烊千玺早就点好了大餐,在餐桌旁坐着等他。


 


“嚯,感天动地,感恩千玺。”王俊凯洗漱之后一屁股坐下,开始扫荡。


 


易烊千玺也吃了点儿,两人聊着聊着他转了话头:“王俊凯,你想重回校园吗?”


 


说起来他的那段岁月大部分都用来训练,演出,各地奔波,虽然基本上也都是有眼前这人陪着的,且付出也算得上有所得,但怎么想都觉得,少了些穿着校服上课下课的日子,也少了些那年纪该有的朦胧憧憬,有点像,青春被……


 


“不想,现在只用赶通告拍戏。”王俊凯回答得斩钉截铁,又动作利索地往嘴里塞了块肉,“重回校园得边补习边赶通告拍戏。”


 


……嗯,青春被王俊凯吃了。


 


 




-


易烊千玺的下一部戏马上要进组了,这几天也开始忙了起来,和千智赫又回到了俩人很难凑准时间的状态,这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在洗漱间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千智赫。


 


他还是那幅模样,刘海软软的,有时候会这么架一副眼镜,白色衬衫干干净净,温润又带着一丝书卷气。


 


他看见易烊千玺的那一刻脸上的惊喜很明显:“你终于有空啦?”


 


“可别提了,这才刚刚开始,明天我就又得飞了,得一两个月回不来。你的故事怎么样了?上次的回忆录有点效果没?”


 


“算是有吧。快写完了。”千智赫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说:“我前两天天回学校看了看。”


 


“还没倒闭啊?”


 


“没啊,不过也不是原来的那个男校了。”千智赫也觉得好笑,“那什么校规当然也不在了。”


 


“怎么说,你们那校规就差在后面加一个括弧,写上「本条是个flag」了。”


 


“哈哈哈哈哈,是这个意思。”


 


两人东扯西扯闲聊了一会儿,千智赫说了些学校的变化,也顺带提了提当时学校里和Karry的故事。


 


“对,就是这个臭脾气,简直还是一样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易烊千玺听到他和Karry有次因为毫不起眼的小事吵架时,感同身受,义愤填膺。


 


千智赫却好像一点也不生气,倒觉得那些事特别有趣:“那你俩现在还经常吵架吗?”


 


“吵啊怎么不吵,碰着哪部戏尺度大点儿,感情充沛点儿,炒作以假乱真点儿,就得闹腾上一回。”


 


“小吵怡情?”


 


“不,不管大吵小吵,都很伤身。”易烊千玺扶额。


 


“那你们都怎么和好的?”


 


“……伤身。”


 


“啊?………………哦。”


 


易烊千玺挠了挠脸:“我觉着你脾气太好了,太吃亏了。你肯定拿Karry那个大混球没办法。”


 


“也不是吧,一般他发火的时候是蛮凶的,但后面会讲清楚,心平气和的说开了,也就翻篇了。而且我脾气也没那么好,砸东西也不比他少。”


 


“哟还真没看出来。”易烊千玺觉得好笑,“还以为你是冷战那一挂的。”


 


“我们也冷战过。”千智赫脸上的笑意慢慢退了,“但还是直接吵比较多。吵架的理由基本都记不得了,但有一回怎么解决的我印象还挺深的,你要听吗?”


 


“行啊。”


 


千智赫没有正视易烊千玺的眼睛,只是盯着虚空的一点,似乎这样比较容易忆得清晰。


 


“那次好像真的挺严重的,到最后两个人都已经没什么话往外吼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我,要不要去喝酒,我正望着地板上碎的相框玻璃想着再买个什么样式的比较好,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好。


 


我们没有交谈。他喝下最后一杯酒,把玻璃杯放在吧台上,不轻不重,然后他看着我,眼睛像是湿漉漉的,又像是那两瓣桃花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分不清,我被他盯得心里发紧,我明明什么都没对他说,却像是回到了跟他告白等待回应的那一刻,紧张得没法控制颤动的双唇。


 


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当时我怕他不说什么,可这会儿我怕他说什么。


 


但他还是开口了,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抱歉。


 


可是他抱歉什么呢,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争吵不是他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冷战也不是他一个人在拒人千里,那么多矛盾,那么多隔阂,总也有一半是可以归咎于我的吧。


 


可是他说抱歉。


 


我跟他对视了好久,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起了身。


 


我望着他慢慢地往外走,然后他的背影被闹嚷舞动的人群给遮盖住,直到推开那扇门。他没有回头。


 


那天我在酒吧里停了整晚,喝了数不清的酒,我早就已经可以在饭局上放倒一片人了,可是那晚我又开始觉得酒特别苦,我趴在吧台上,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有那么几次我看见上学时他的样子,有那么几次又看见争吵时他脸上的表情,最后就只剩下刚刚他离我越来越远的身影。”


 


他停住了。最后的几句,声音像是带上了哽咽。


 


易烊千玺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打扰,不敢追问。


 


千智赫深呼吸了几次,抬头看过来,眼睛又笑成两道弯月。


 


易烊千玺有些迟疑地开口:“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了。”


 


“什……什么?”易烊千玺难以置信,“你不是说你和他……我还以为……”


 


“啊,可能是我用错了字吧。不是我和Karry学长在一起了,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梗准确的应该是,在一起过?”


 


“那你说他在美国?”


 


“对,他后来回去了。”千智赫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是我没说清楚。而且故事那么长,中间的我好像都忘了,倒是分外清楚地记得是怎么开始的,和怎么……结束的。”


 


易烊千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千智赫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口,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觉不觉得,每一段感情,在开始的时候都是轻盈的,像我当年一次次往他走近的脚步,含着欣喜,憧憬,可是后来它走了那么久,每一年,每一段故事,都拖在它身上,于是它变得像是之后每次吵架和好心里除却侥幸之外的迷惘,有一千斤重。


 


怪谁呢,我想过很多次。最后想明白了,人就是这样的,爱就是这样的。起初不含幻想,不含强求,可越来越接近之后就会变得不知满足,会想要付出对等,会想要未来真实可盼,会有数不清的偏执狂妄从心底冒出来,我是,他也是。


 


 


现在我似乎也明白了他说的那句抱歉是什么意思。


 


只是当时没懂,所以没来得及跟他也讲一句,我也很抱歉——抱歉我为了想接近你一点去了那所学校,抱歉寻到了那间自习室,抱歉跟你慢慢熟悉起来,抱歉没藏住小心思,抱歉那天开口说了那句话……抱歉让我们的人生产生了交集,抱歉,最后这一切没有尽如人意。


 


 


我写很多故事,故事里总是要有一个足以和爱抗衡的理由,才能让人接受不圆满的结局。可是人生和故事不一样啊,人生哪有那么多砝码让你掂量。所以事实就是,爱可能扛得过未知,扛得过阻挠,扛得过同甘苦共患难,甚至能扛得过时间,可是扛不过一次次彼此间恶语相向,猜疑冷漠的狰狞嘴脸。”


 


 


易烊千玺下意识地想反驳,可一部分的感同身受让他支吾了很久也没说出一个成形的句子。


 


 


千智赫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在洗漱台上搭着,十指交叉在一起:“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位临死的老人,眼前刷刷地闪过许多和他在一起的片段,最终又定格在他的身影上,无数个,无数个他的身影,在打篮球,在教室里坐着,在地铁站出口,在机场安检,在办公桌前,他们挨个在我眼前闪过,不过都离我远远的。而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回顾完了这漫长,漫长的一程,才恍然忆起,在故事最开始的那一页,我本来只是想远远地,望他一眼。


 


不要接触。就像咱俩似的,看着挺近的吧,跟照镜子似的,可其实谁也不知道这之间距离有多远,我碰不到你,这样,就刚好。


 


所以我也会想,不如当时不要认识他好了。就算转学到了那所学校,也不要非去自习室找他,要么就算在自习室认识了他,也不要再进一步熟识了,或者,退到最后一步,不要开口说那句话啊。


 


这样的话,我可能还是会在之后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也会怀疑他是不是喜欢我。可是就算怀疑又怎样,就算确认了又怎样呢,我不开口,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也不会闹到后来的地步。那样到多年之后兴许我还能在大街上碰见他,跟他对望一眼,或者他不太清楚我是谁了,又或者他还记得我是中学里有点意思的学弟,我们匆匆地打了个照面,没有搭话,但我知道我喜欢过他,我没说出口地喜欢过他,这样也就够了。


 


那些憧憬着会在以后开的花,我就当作它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经开过了。”


 


 




-


王俊凯紧赶慢赶地在晚上九点回了家,易烊千玺已经躺下了,卧室里一片漆黑。


 


他走到床边,轻轻地开了床头灯,调到最暗,伸手摸了摸易烊千玺的额头,又往自己脑门儿上放了会儿。


 


易烊千玺睁开了眼。


 


“不舒服吗?”他低声问。


 


易烊千玺摇了摇头,却始终不说话。


 


王俊凯有些着急:“怎么了,你吃饭没啊?明天就进组了,你可别生病了啊。”


 


易烊千玺还是不开口,倒是一直看着王俊凯,不知怎么看上去可怜兮兮的,王俊凯没办法,只好在旁边躺了下来,轻轻地搂着他。


 


王俊凯只当是又要分别好一阵子,易烊千玺闹些小脾气,所以开口劝道:“我最近不忙,能去探班的,别伤心了,啊。”手在易烊千玺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易烊千玺却问道:“你爱我吗?”


 


“爱……爱啊。”王俊凯楞了,“我靠,是不是哪个不要脸的又买通稿跟老子炒作了啊?”


 


易烊千玺没理他故意的逗趣,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千玺……你之前在卫生间揣摩角色的那个剧……”王俊凯迟疑地问。


 


易烊千玺被他突然提起,有些忐忑:“嗯?”


 


“就是这个吗?你是不是入戏太快了啊?”王俊凯继续说道,“这个角色这么没安全感吗?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啊……”


 


“……闭嘴,我睡了。”


 


易烊千玺做了个梦。


 


梦里向来没什么逻辑可言,他像是在看电影,又像是在拍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戏里还是戏外。具体的情节也没怎么交代清楚,只看得出是古装的,主角是自己和王俊凯的脸,他们俩好像是熟识的兄弟,结伴去完成什么任务,一路刀光剑影的。他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没说出口的情愫,也有些着急互相都不戳破的沉默。到最后,场景是在一艘船上,很凶的风浪,船很大,也摇摇欲坠的,他们两个被一群人围着,一人被另一人背在背上。


 


明明是有着画外人的视角,可他却感受得到被背着的那人强烈的心跳,所以像是自己被王俊凯背着一样,他双手环在王俊凯颈前,王俊凯侧过头问了句他什么,易烊千玺这一下却又像是回到了画面外,只看得到动作,听不清话语。只见自己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然后王俊凯脸上的失望藏也藏不住,说了声:好。


 


之后的画面斑驳得很,易烊千玺只觉得那对话是无关紧要的,毫不切入重点的,他急得不得了,想喊一声“Cut”然后改改剧本,就算最后俩人都跟敌人鱼死网破了,哪怕是整个船都沉了,好歹也让两人互通一下心意啊。


 


然后情节又离奇地回到了最后一幕的开始,王俊凯背着他在船上,那群人也还离得远远的围着。王俊凯又问了一句话。自己也还是沉默了很久,却没再摇头,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不管了。”然后把剑扔到甲板上,自己也跳了下来,跟王俊凯面对面地说话。身后的那群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他就在这时候醒了。


 


眼前是王俊凯的脸:“快起,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他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心里却像是刚拍完一场情绪大起大落的戏一般,说不出的堵闷和郁结。


 


王俊凯走到了客厅里念叨:“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衣服在这里面,拖鞋也给你带了双新的。”


 


“零食没装多少,要不到时候网购点直接寄过去好了,省得你提着麻烦。”


 


易烊千玺下了床,看见他喋喋不休的模样,突然想到要在走之前再和千智赫说一次话,下一次要几个月之后了。


 


到底说什么,他也不清楚。可他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或许他能找到什么理由说服千智赫再试一次呢,像梦里一样,故事可以重新写起呢,他跟王俊凯在一起的时间不比千智赫跟Karry短,撕破脸的次数也没少到哪里去,为什么结局相差这么多,说是运气吗,他不信。又或者说,他心底隐隐约约地有些恐惧,怕自己和王俊凯最终也会像被定好了结局,应了这莫名其妙的隐喻。


 


王俊凯拉上一个行李箱:“洗漱用品和换洗的内裤在最里面啊。”


 


“毛巾牙具我都给你换新的了。”


 


“还有,家里之前的牙膏我刚扔了,新的那个你看用不用得惯。”


 


可不管怎么样,得再见千智赫一次。


 


易烊千玺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是千智赫每天会来洗漱的时候。他快步往卫生间走过去。


 


可是在镜子里看到了一脸惊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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